今天的节目咱们从辟个谣开始。前段时间都说中国赢了铁矿石定价权，听起来确实挺提气 —— 澳洲矿石用人民币结算，打破美元垄断，那真是这样吗？从官方公布的消息，中国和必和必拓还在谈，没有达成任何协议。

这几年只要是大宗商品用人民币结算的新闻，总能掀起一个小高潮，但关于铁矿石的这条传言漏洞实在太大。按照 ABC 新闻的调查，“必和必拓同意 30% 现货铁矿石用人民币结算” 的说法，最早来自土耳其钢铁行业网站 Steel Orbis，它既没交代消息源，也没有交叉验证，所以严肃媒体都不敢采用。不光国外的路透、彭博等财经媒体没跟进，国内的中国钢铁新闻网等行业平台也没引用。所以这次所谓的 “必和必拓服软”，消息来源不详、主流媒体不报道、专业媒体未确认。

但问题是，这么一条一眼假的新闻，为什么会让这么多人上头，甚至都不去追问真实性？我想很大程度上可能还是一种 “受害者情结”—— 中国的钢铁行业被几大矿山 “剥削” 得太狠了。因为长期内卷，2024 年中国的钢厂卖 100 块钱的钢，只能赚 7 毛 1，利润率仅 0.71%，连 1% 都不到。这可不是瞎说，是钢铁业协会的统计数据。一对比，三大矿山赚的就是天文数字：光必和必拓一家，从铁矿石上就赚了 522 亿，比中国 92 家最大钢厂的利润总和还多将近 100 亿。说中国钢厂的利润都被矿山 “搬走了”，绝不夸张。

钢厂的低利润和矿山的高利润长期对比，让很多人面对矿山产生了受害者心态。所以这回借着 9 月 30 号爆出的 “中国要禁止进口必和必拓美元计价铁矿石” 的新闻，大家觉得终于扬眉吐气，也就演绎出各种 “厉害了我的铁矿石” 的段子。但情绪归情绪，现实是现实。如果理智想想，咱们能在铁矿石上真的 “厉害” 起来吗？恐怕挑战不小。就比方说网络狂欢里提到的几个 “硬气理由”，都值得反复推敲。

第一个悖论是：房地产放缓，但钢材产量不降反升。简单逻辑是，中国房地产停滞、经济增速放缓，铁矿石需求肯定往下走，中国手里有 “需求萎缩” 这张王牌，能理直气壮压价。但必和必拓显然不吃这套，因为数据不支持。根据中国统计局资料，2024 年中国钢材产量 14 亿吨，比 2023 年增长 1.1%，这已经是 2017 年开始的连续第七年上涨。

房地产明明在萎缩，钢材产量为什么还在涨？玄机藏在用钢结构里：房地产和基建用钢确实减少，但制造业用钢在增加。2024 年出口 600 多万辆汽车，还有风电塔筒、造船、工程机械，哪个不是 “铁疙瘩”？从出口服装鞋帽到出口 “新三样”，制造业转型升级本身就需要大量钢铁，而超低的钢铁价格，也是中国产品竞争力的核心因素。这是市场因素导致钢材产量下不来的原因。

比市场因素更关键的是地方政府：受不了 GDP 下降。钢厂减产 1 万吨，GDP 就要损失 1000 万；一座中小型高炉产能 100 万吨，一旦关停就是 10 亿产值直接蒸发，再加上就业和税收压力，很多地方政府根本承受不起。还有个技术细节更要命：高炉一旦停了，炉温下降会让残渣凝固、炉衬开裂，想重启就得大修。一座 2000 立方的高炉，大修费用在 6000 万到 8000 万人民币，谁能承受？而且在限产政策下，关了想再开，审批难于上青天。所以对地方政府来说，钢厂产能能多保一天是一天。

现实情况就是，从市场看，制造业对钢材的需求稳中有升；从地方政府来说，主观上也不愿意限产。这种情况下就尴尬了：拿着节节攀升的钢材产量，去跟矿山谈 “未来需求萎缩”，说服力能有多大？对必和必拓等几大矿山来说，不管需求侧的故事讲得多惨，只要高炉还在转，铁矿石就得继续买。就算将来需求真下降，到时候再降也不晚，至少眼前的钱得先赚了。这就是关于需求的悖论。

接下来的第二个问题可能更致命：价格战到底伤谁？网上很多人说 “西芒杜铁矿来了，1.2 亿吨产能能替代必和必拓”“俄罗斯还有 290 亿吨储量等着卖给我们”，所以中国硬气了。但稍微查下资料就知道，这些说法有问题：西芒杜 1.2 亿吨是 5 年以后达产的目标，不是现在；俄罗斯 290 亿吨储量，中国自己还有 176 亿吨，为什么每年还要花上千亿进口？因为储量不等于产量，关键看品位和成本。

这就触及到铁矿石博弈的核心：成本定生死。必和必拓、淡水河谷、力拓这三大矿山能称王称霸多年，就靠两个字 —— 便宜。澳洲西部基本都是露天矿，铁含量（品位）基本在 60% 以上；巴西淡水河谷也一样，开采容易、品质好、规模大。所以三大矿山把铁矿运到中国港口，算上运费总成本不超过 40 美元一吨。反观中国国内矿，品位低、埋得深，折算成 60% 品位的标准矿，成本得 80 美元才能保本；就连西芒杜把建设成本摊进去后，初期成本也在 130 美元以上，2030 年达产后能降到 65 美元，仍比澳洲和巴西矿贵 50%。

这就产生了反常识的结论：如果铁矿石价格真下跌，先死的可能不是澳洲和巴西矿，而是中国自己的。这种情况历史上已发生过一次：2013 年到 2015 年，铁矿石价格从 130 美元跌到 40 美元。按理说三大矿山应该减产托市，但他们反而放量出口推动价格跳水 —— 因为 40 美元他们还有的赚，而全球其他小矿场成本都在 70 美元以上。短短两年，全世界小矿场 “尸横遍野”，中国国内矿在全球占比从 23% 腰斩到 11%；而三大矿一轮 “血洗” 后，进一步垄断了全球 70% 以上的铁矿石。

目前铁矿石价格在 100 美元出头，如果将来跌到 80 美元以下，国内矿首先撑不住；跌到 70 美元，全球非主流矿开始出局；跌到 60 美元，西芒杜项目可能亏损。但三大矿山可能借机又是一轮洗牌 —— 只要全世界钢厂的高炉不熄火，就还得从他们手里买。这就是铁矿石价格的残酷：三大矿山的成本优势是结构性的，地理位置、地质条件、规模效应，别人都复制不了。

说完需求和价格，最后说说人民币结算。很多人觉得用人民币结算就能夺回定价权，还能节省换汇成本，真是这样吗？先看定价权：铁矿石价格本质是供需决定的，用哪个币种计价只是载体。真正影响价格的只有两个因素：钢厂减产还是增产，矿山多挖还是少挖。计价币种改变不了供需关系，所谓 “控制价格指数的黑幕”，跟供需关系比基本可以忽略。

再看换汇成本：对大宗商品交易商来说，换汇有时候不光不亏钱，还能赚钱。举个例子（业务逻辑为主，具体利率汇率记不清）：曾帮一家大宗商品进口商做汇率产品，一船货约 1 亿美元。正常操作是客户按 7.4 汇率打 7.4 亿人民币，换成美元付款。但我们让客户把 7.4 亿存一年定期（利率 4%），以存单质押从银行间市场拆借 1 亿美元（利率 5.5%）付货款；同时做一笔掉期，锁定一年后 7.1 的远期汇率。一年后，7.4 亿本金加 2960 万利息共 7.696 亿人民币，按 7.1 兑换成 1.084 亿美元，减去 1 亿本金和 550 万利息，净剩 290 万美元，扣掉点差成本最终赚 250 万美元。要是人民币结算，这笔收入就没了。

对大型进出口企业来说，外汇环境波动，有时有汇兑损失，有时能盈利，市场上有很多对冲工具。对他们而言，用美元还是人民币，没有绝对的好与坏。但站在国家视角就不一样了：买铁矿用人民币（自己印的）还是美元（辛苦赚的），是天壤之别。这也是中国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大家应该注意到，从一带一路到金砖支付，中国推人民币国际化的力度越来越大，最近更写进了 “十五五” 规划。但尴尬的是，政府想推，现实却遇到瓶颈。根据中国人民银行 2024 年人民币国际化报告，离岸人民币存款规模 1.54 万亿，跟 2021 年持平，两年没涨，终结了此前每年涨 1000 多亿的趋势；2024 年 6 月底，人民币在全球储备货币的占比是 2.14%，比 2023 年下降 0.15%，已落后于澳元和加元。也就是说，不管是代表私人意愿的离岸人民币规模，还是代表政府意愿的储备货币规模，全世界对持有人民币的愿望都不强。

现在继续推进人民币国际化，靠之前跟外国央行搞货币互换、吸引外国机构发人民币债券这种政策性手段不够了 —— 他们拿到人民币从中国买货，一次性用完就结束了。要改变这种尴尬，得通过贸易把人民币输出到境外，形成自然循环，而大宗商品就是最好的媒介。所以这几年中国在石油、粮食、铁矿石的人民币结算上四面出击，方向是对的，但也有问题。

以现在的铁矿石为例，必和必拓等三大矿山过去几十年，外汇管理工具一直是 “美元对澳币” 货币对。如果改成管理 “人民币对澳币”，难度会大很多。因为人民币离岸市场规模只有 1.54 万亿，跟全球几十万亿可自由兑换的美元相比，“池子太小了”。实际全球外汇交易量上，人民币货币对只占 7%，美元货币对占 88%。这种悬殊的流动性差距，意味着做汇率产品时对手盘不够深，报价点差也会很大。

就算是境内人民币市场，2023 年人民币对美元即期外汇交易量是 60 万亿人民币，这是之前那笔 250 万美元套利的基础；而澳币对人民币的交易量只有 557 亿人民币，差距悬殊。境内尚且如此，离岸市场只会更甚。所以对矿山来说，管理人民币对本币汇率的难度，跟管理美元对本币完全不可同日而语。以必和必拓每年对中国 2.5 亿吨的出口量，若用人民币结算就是 1750 亿，汇率对冲时 1% 的差异就是 17 亿人民币，影响太大了。

回到现实供需：现在西芒杜处于试生产阶段，刚刚发出第一船货，要达到设计产能至少还有 5 到 7 年，这还得是几内亚政坛稳定的情况。但以几内亚的政变传统，若再发生动荡，又是一个不确定因素。而曾经被寄予厚望的 “通过废钢回收降低铁矿石消费量”，也受制于电炉比例不足 —— 高炉炼铁矿石，电炉炼废钢，而国内电炉装机量只有 12% 到 15%。高炉改电炉是趋势，但也是耗时几十年、耗资几千上万亿的大工程，中短期内对铁矿石消费的影响基本可以忽略。

所以总的来说，现在 “钢厂需求刚性、矿山供应弹性” 的供需结构还没有显著改变。这种情况下，说服矿山承担额外的汇率成本和风险，谈何容易？即使真有突破，比例可能也不会太高，现货加长协能到总量的 10%，就得算是阶段性胜利了。

说了这么多困难，面向未来中国就真的没有还手之力吗？当然不是。以西芒杜为例，它的意义不是替代三大矿山，而是打破平衡。铁矿石市场这些年一直保持供需紧平衡，矿山通过控制供应量维持高价，价格下跌时就搞极端天气、生产事故等 “大新闻” 缩减产能撑价，而钢厂高炉不能停，只能被动接受。但西芒杜投产之后，加上全球其他新增产能，市场会从紧平衡变成宽平衡。一旦过剩，三大矿山再像以前那样临时减产撑价，市场份额马上会被别人抢走。

所以西芒杜的意义，不是现在跟三大矿山拼成本，而是像 “压舱石” 一样，未来通过增加供应稳定价格。铁矿石每降 10 美元，中国每年就能省 120 亿美元，差不多是 2024 年 92 家钢厂 429 亿人民币总利润的两倍，这笔账值得算。

当然，三大矿屹立不倒几十年也不是吃素的。中国用 “禁止进口美元计价铁矿石” 威胁，澳洲也在见招拆招：先是力拓提出要减少中国对公司的控股（目前中铝是力拓第一大股东，持股 11% 左右，这也是近年力拓跟中国合作比必和必拓好的主要原因），前段时间有传言说力拓希望用其他资产置换中铝部分股份，降低其控制力，中铝是否同意目前尚无消息。

再就是必和必拓可能跟力拓进行业务合并或组建价格联盟，这是谈判期间传出的消息。虽然澳洲政府以前从反垄断角度拒绝两拓任何形式的合作，但现在情况变了 —— 中国把钢厂采购权上收到中国矿产资源集团，以提高谈判地位。那么两大矿山若游说澳洲政府，变数还是挺大的。

以上林林总总，从需求的悖论、定价强弱，到人民币国际化困境，再到互相见招拆招，这才是铁矿石博弈热闹之下的真相。真实的世界没有 “因为 A 所以 B” 的简单因果，而是方方面面咬合在一起。这种你来我往，比网络里廉价的狂欢，要复杂得多、残酷得多，也精彩得多。铁矿石的谈判还没结束，这场博弈，才刚刚进入深水区。